台 灣 海 事 博 物 館
Taiwan Maritime Museum

施琅攻打雞籠之謎 ~論《淡水廳志》中關於施琅攻打雞籠史料之糾謬
關於明鄭據守的雞籠如何移交給清軍,查閱淡水同知陳培桂掛名編著的《淡水廳志》〈卷十四考四 祥異考 兵燹(附)〉,發現以下敘述:
「大清康熙二十有二年六月癸巳,水師提督內大臣伯施琅進兵雞籠嶼,斬偽鄭將林陞。林陞在雞籠嶼,沿岸築壘,環二十餘哩,琅申嚴號令,分兵三路,以五十艘出雞籠嶼,為奇兵,酣戰竟日。我軍裹創力戰,陣斬林陞等,獲大小戰艦三百餘艘 。」

然而在本書最後附錄的林豪(1831-1918)著《淡水廳志訂謬》對陳培桂此篇的謬誤則予以嚴厲批評,在自序中林豪說:
「…..歲癸酉,有人以陳司馬刻本見貽,略閱一過,則是非顛倒、部居錯亂,迥失本來面目。其最可駭者,莫如「兵燹」一門,紀施侯之攻雞籠,則滿紙皆謬;….. 。」

在《訂謬》的本文中關於陳培桂版《淡水廳志》施琅征討雞籠嶼的部份林豪批評如下:
「培桂於兵燹卷首,大書康熙二十二年六月提督內大臣伯施琅進兵雞籠嶼,斬偽鄭將林陞,並據「小腆紀年 」稱『林陞在雞籠嶼,沿岸築壘,環二十餘哩,琅申嚴號令,分兵三路,以五十艘出雞籠嶼,為奇兵,酣戰竟日。我軍裹創力戰,陣斬林陞等,獲大小戰艦三百餘艘』云云。豪按培桂此言說異說夢,即可知其目不識史,於明末海上軼事全未考究,不過捕風捉影如瞽人之說古也。查「台灣府志」、「澎湖紀略」引施琅奏疏稱:『偽鄭大帥劉國軒統水路全軍扼守澎湖,以林陞為總督水軍。琅分兵三路,以五十艘攻雞籠等嶼,以五十艘攻西嶼等處,自率勁兵七、八十船居中,直擊媽宮港。林陞中箭,遁歸台灣。國軒單舟由虎門遁去,力勸偽鄭納土投降』。是澎湖一戰,全台平定,不再用兵矣。澎湖自有雞籠嶼,並非淡水之雞籠。其實淡水荒土未開,距澎湖水程八、九更,以一更六十里計之,幾四、五百里矣;琅未取澎湖,豈能分兵向淡水哉? 」

林豪所說的澎湖雞籠嶼(西方海圖稱Dome Island)是一個無人島,在風櫃西方約800米,由於知名度不高,以至於常與台灣本島的雞籠嶼相混淆。看來陳培桂是把澎湖的雞籠嶼誤會為淡水的雞籠嶼了(清代初期雞籠曾隸屬淡水廳),因此淡水雞籠可能根本未曾發生如陳培桂所述的戰事。事實上以淡水雞籠嶼的空間,根本也不可能容得下三百艘船。而且1683年6月正好就是發生澎湖海戰的時刻,更證明了陳培桂將該戰役誤以為發生在淡水基隆嶼。

同時根據《巴達維亞日記》,雞籠與淡水的明鄭守將是鄭克塽派出的右武衛將軍何佑,澎湖戰役失利時何佑派他的兒子何士隆向施琅接洽投降 ,所以雞籠是和平移轉當無疑義。

林豪與陳培桂之爭其來有自,林豪由1866年任淡水廳撫民同知的嚴金清(字紫卿,1837-1909)委託纂修《淡水廳志》,因故未刊行。嚴之後的淡水同知為滿人富樂賀(1868),之後即陳培桂(1869)。陳召集文人重修刊行並自掛作者,即林豪所稱的《陳司馬刻本》。林豪寫《淡水廳志訂謬》的原因即在1879年看了此版本,因不滿其所作的更動,故為文大肆批評。林豪接著說:
「乃培桂誤認澎之雞籠為淡水之雞籠?地方一經移置,使時事刺謬,竟成滿紙虛詞,將何以為傳信之書,且何堪令博雅君子寓目乎?徐鼐,揚州六合人;書出最晚,大抵據施琅奏疏而撮其大略,並不指為淡水之雞籠。而培桂但知淡水之雞籠而不知澎湖自有雞籠,又弗覽全稿,查明時事。是徐氏未嘗誤培桂,乃培桂自誤以貽誤後人也 。」

顯然陳培桂是把徐鼐寫的施琅海戰與淡水雞籠嶼嫁接在一起,而且為了合理化雞籠嶼在戰爭中的角色,還自己添加了「沿岸築壘,環二十餘哩」的敘述,這完全是憑空想像,因為淡水的雞籠嶼從來沒有「沿岸築壘」的任何遺跡存在。就算是澎湖的雞籠嶼,那也只是個無人島,沒有「環二十餘哩」的空間可以築壘。陣地既已不存,那麼「分兵三路,以五十艘出雞籠嶼,為奇兵,酣戰竟日」也就都子虛烏有了。

或許陳培桂可以狡辯其文中的基隆嶼並未明指明是淡水抑或澎湖,但陳培桂身為淡水同知,修的是《淡水廳志》,除非文中清楚指明是澎湖基隆嶼,否則一律應視為淡水的基隆嶼,這是合理的推論。

綜合上述,本人以為應以林豪之說為是, 林的文字雖然略顯尖酸刻薄,卻有憑有據,林豪因在修完淡水廳志後應澎湖文石書院之聘離臺並在1878年主草《澎湖廳志》,所以對澎湖的地理環境比一般人更加熟悉。陳培桂地理常識不足,史料考證不周延,張冠李戴而不自知,掛名編撰卻白紙黑字成為留世把柄,應為我們寫論文者鑑。

直到今天各地方政府修志仍然習由領導掛名,其謬誤比陳培桂更多,只是缺少像林豪這樣的人出來指正,仍堂而皇之列於圖書館書架之上,讓人以為是官方正史引用錯誤而不自知。尤其林豪的《訂謬》是在《淡水廳志》最後的附錄,很容易被忽略,一般人若習慣僅翻閱本文,以為是官修正史,就有可能把「施琅攻打淡水雞籠嶼」當成史料引用,重蹈陳培桂的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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