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 灣 海 事 博 物 館
Taiwan Maritime Museum

白銀
西班牙發現美洲新大陸的白銀礦讓好大喜功的腓利二世有豐富的本錢揮霍,墨西哥的白銀大量被鑄成銀元用船運來遠東採購中國的商品,而中國人對白銀似乎也有無窮盡的胃口,大量的中國商品由華商運往馬尼拉交易換回白銀流回中國,每年以百萬銀元(披索,peso,為西班牙在美洲殖民地發行的貨幣)計。以1587年英國人在太平洋上搶劫到的一艘西班牙商船上絲綢價值就達30噸白銀可見一班(註1)。西班牙人佔領雞籠與淡水將此兩地整合入西班牙的「大帆船貿易」中分霑美洲白銀帶來的商機,提升了雞籠與淡水在東亞海域中的地位。(註2)

中國人歡迎白銀的背景為明朝政府發行的大明寶鈔到了中葉以後因發行量太過浮濫而貶值,市場爭用白銀而拒絕使用大明寶鈔,由於中國內地產銀稀少,在供過於求的情況下銀價自然大漲而加強了輸入白銀的動機。根據全漢昇估計,萬曆元年到崇禎17 年(1573-1644)的72年間各國輸入中國的銀元總計至少超過一億兩以上(註3)。在長達250年的馬尼拉—阿卡孛果Galeón船貿易,有多達4億披索從墨西哥被運到菲律賓,幾乎全部用來買中國的商品。(註4)

西班牙的白銀都產自墨西哥、波利維亞與秘魯。白銀要壓鑄成銀幣,俗稱墨西哥銀洋,簡稱「墨銀」,在中國一直流行到十九世紀(註5) 。而日本在1530年後發現石見銀山,日本白銀的出現也刺激了中日之間的貿易,改變了西班牙美洲殖民地單一的來源。而日本開始出產銀與荷蘭人重視與日本的貿易是有直接關係的,這個例子也很好的解釋銀在全球貿易中所扮演的角色與限制。

黃金與白銀是最早的國際貿易支付工具,但並非每一個地方都行得通,像在東南亞印尼群島一帶出售香料的當地人對金銀的價值沒有概念,他們只想要稻米與棉布,想買香料的荷蘭人只好先向盛產棉布的印度購買,而印度當地習慣以金幣或銀幣為交易工具,所以荷蘭人還得先去張羅金銀的來源。從歐洲母國運來太遙遠風險也太高,荷蘭人因獨立戰爭與西班牙人交惡也無法獲得美洲殖民地的白銀,剛好此時日本石見銀山大量開採,就成了荷蘭東印度公司搶奪西班牙運銀船外唯一的白銀來源,這就是為什麼荷蘭人那麼重視與日本關係的原因。(註6)

但要用甚麼來換取日本白銀﹖日本人喜歡的中國絲綢就成為最佳選項。荷蘭人只要用東南亞的香料與印度的檀香木就可以在原產地以很低廉的代價換得絲綢,如此就形成了以中國絲綢換日本白銀﹑以日本白銀換印度棉布﹑以印度棉布換東南亞香料,將東南亞香料運回歐洲獲得暴利的循環,這一切都不必從荷蘭運出錢出來就可辦到,先決條件是要壟斷這一個循環系統,這就是荷蘭東印度公司一直努力在做的事情。但這是指十七世紀上半葉,當後來日本產銀減少,荷蘭與西班牙和解可以取得美洲白銀,加上絲綢銷往歐洲市場獲利更高,這個循環就逐漸衰退,從地區貿易變成跨洲貿易。(註7)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荷蘭人願意放棄台灣大員,把力量集中在巴達維亞。西班牙人改變的更早,他們發現根本就不需要維持北台灣的據點,因為中國商船會把貨載來馬尼拉交易,如此成本與風險都更低。

當年西班牙銀幣亦稱El Real de a 8,也就是一枚銀幣等於8里爾(real),我們常在荷蘭文獻上看到以里爾計價,那是由於西班牙幣在亞洲是強勢貨幣,所以也通用在台灣的荷蘭領地。荷蘭人本身的幣值單位為荷盾(Florin),東印度公司計算貨物總值、支付職員薪水與公司收支帳才以荷盾計算,其他稅收、罰款、交易等多以里爾計算,兩種貨幣通用一直延續到荷蘭統治的末期。(註8)

台灣人接觸西方錢幣甚早,由於西班牙銀幣成色較佳,所以偏愛「番錢」,中國通寶沒有人要。郁永河 (1697) 在《裨海紀遊》中說:「市中用財,獨尚番錢,番錢者紅毛人所鑄銀幣也。臺人非此不用。有以庫帑予之,每蹙額不顧,以非習見耳。」(註9)

西班牙國王曾多次試圖限制美洲白銀直接運來菲律賓採購,但由於銀在亞洲的價值很高,而中國的貨物又很物美價廉,利之所趨許多船隻甘犯禁令,造成美洲的白銀大量流失。(註10)反而讓西班牙無錢解決尼德蘭獨立的問題,八十年戰爭的失利讓荷蘭獨立建國後成為西班牙強勁的競爭者,這與美洲白銀流向東方都有關係。

西班牙當時強盛的國力完全建立在美洲的白銀上,由於財富來得太容易,讓西班牙人無心發展科技建立產業,都拿去買奢侈品,當銀礦來源枯竭就一無所有,迅速跌落成二、三流國家。西班牙白銀流入中國,讓中國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直到19世紀中葉後白銀才因鴉片而大量流出。

這幅圖表現生理人拿著一枚16世紀的西班牙銀幣一吹,靠近耳朵聽其聲音是否清脆來辨別真偽。由於有人非法仿造成色不足的偽幣,所以華人常用吹銀幣聽聲音的方式來判斷,這個方式一直沿用到民國時代。

墨西哥由1536年起已有手工打造的銀幣COB(Cabo de Barra),稱爲「切幣」或「方幣」。(註11)這是用壓製切割方式製造出來的銀幣,方法為將原料銀融化後打成銀板再用印模在板上壓出圖案,然後剪斷稱重,所以並非圓形,16世紀時的銀幣已經比較接近晚近的型式,但仍無法做出很工整的圓形,就像圖中生理人所持的一樣。


(圖說) 生理人習用吹銀幣聽聲音的方式來判斷銀幣的真偽與成色,這個習慣行之多年,因為華人造假幣的問題很嚴重。生理人的長指甲是當時的流行,表示文雅,(註12)而他手持的非正圓形銀幣叫作COB,因為早年墨西哥手工製幣是用切割的。

(註1) 湯錦台,《大航海時代的台灣》,頁66。
(註2) 陳宗仁,《雞籠山與淡水洋,東亞海域與台灣早期史研究 》,頁208。
(註3) 全漢昇,〈明季中國與菲律賓間的貿易〉,《中國經濟史論叢》(香港:新亞研究所出版,1972),第一冊,頁417~418。
(註4) Antinio Garcia-Abásolo,〈尋找中國—西班牙人在遠東〉,收入於呂理政編,《帝國相接之處-西班牙時期台灣相關文獻及圖象論文集》,頁100。
(註5) 筆者註:墨西哥銀幣通稱「墨銀」。最初有國王戴假髮的頭像,看起來有點像釋迦摩尼佛的銀幣華人稱之為「佛銀」,後來銀幣圖案有墨西哥老鷹的則被稱為「鷹洋」。墨西哥銀幣在中國清代成為流通貨幣,譬如劉銘傳在清法戰爭後賠償給長老會戰時被暴民摧毀教堂「一萬兩墨銀」。鷹洋銀幣重約27克,其重量形制成為美元、日本明治龍銀、中國銀元(包括清代龍銀、袁大頭、孫小頭帆船銀幣等)的參考。
(註6) 陳國棟,《東亞海域一千年》(台北市:遠流出版社,2005),頁18-22。
(註7) 同上註。
(註8) 翁佳音,《解碼台灣史》(台北市:遠流出版社,2017),頁267。
(註9) 郁永河,《裨海遊記》(南投市:省文獻會,1999年)
(註10) 全漢昇,〈明清間美洲白銀的輸出中國的估計〉,《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台北市: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95),第66本,第3分,頁681。
(註11) 林滿紅,〈兩千年間的「佛」與「國」:傳統中國對西方貨幣領袖頭像的認知〉《中國經濟史研究》,2018年第1期,頁10。
(註12) 本圖參考〔德〕司馬爾卡頓(Caspar Schmalkalden)1642-1652年出版遊記《東西印度驚奇旅行記》(Die Wundersamen Reisen des Caspar Schmalkalden nach West- und Ostindien 1642-1652)中生理人著明朝服裝,手持長柄折傘與摺扇,留長指甲表示文雅的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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