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 灣 海 事 博 物 館
Taiwan Maritime Museum

水源
1627年9月10日,兩名在長崎的荷蘭人根據在柬埔寨聽到的消息指稱:
1627年2月,西班牙的死亡人數高達250人,邦板牙人的死亡人數還更高。卡拉什麼的將軍也因為飲用含有高濃度硫磺的水而並得很重。據稱那地區不適宜人居,很容易令人害病。 (註1)

「卡拉什麼的將軍」可能是指西班牙遠征艦隊的指揮官Antonio Carreño de Valdes(卡冷貓),全部遠征軍的成員也不過300人,其中只有100個是西班牙人,一個月就死了250人未免誇張。由於首艘補給船在1627年4月29日才抵達雞籠,所以2月時300名遠征軍就是全部的人數,顯然荷蘭人獲得的情報有誇大之嫌,不過對於間接獲得的消息,不準確也不足為奇,但這份情報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它提到了雞籠的飲水問題。

(圖說1)「龍目井」原為自然湧泉,西班牙人用炸藥炸開並修築成方便取水的深井型式。圖中井的上方結構是參照典型的西班牙水井,而施作者可能是參與聖薩爾瓦多城建築工程的福州人。

潔淨的水源為生活所必須,也是西班牙人能否繼續佔領雞籠的關鍵。為了解決用水問題,西班牙人在島上開鑿了許多井但都水質不良,有的帶有硫磺味,喝了會生病,甚至死亡,唯有一口井的水質特別純淨甘冽,即漢人所稱之「龍目井」。龍目井位於島的東北側,由於和平島由西向東的山脈有如一條龍,當地人稱為「龍仔頂山」,而井恰在龍眼的位置,所以稱「龍目井」。根據《淡水廳志》記載:
龍目井在雞籠山麓,下臨大海,四周斥鹵,泉湧如珠,濆地而起, 獨甘洌冠於全臺。不知開自何時?大約荷蘭所浚也。(註2)

不過1891年擔任按察使銜分巡台灣兵備道的唐贊袞在他的《臺陽見聞錄》承上段記載發表了不同的意見:
或云:荷蘭所浚。但其井相距府治千餘里,且生番出入之地,不能致也。(註3)

唐認為荷蘭人不可能千里迢迢從台南跑到雞籠來鑿井,這個結論是對的,但理由卻錯誤,荷蘭人不僅統治南台灣的大員,還統治過北台灣的雞籠,唐贊袞身為駐台高官,還兼任台南知府,對雞籠的認識若此,豈不令人瞠目?

其實龍目井的出現早於荷蘭時代,原來為一自然湧泉,1626年西班牙人初佔領雞籠,在全島所鑿之井多是鹹水,只有此泉水質甘冽,為了取水方便於是用炸藥炸開修成深井以利取水,這就是「龍目井」的由來。(註4) 今日看到的半圓形水泥掩體則是日治時代1935年為了防空而修築,所謂「西班牙式拱頂」的稱謂實為誇張,其實就是防空洞,包括鐵蓋與抽水馬達電線管路也都是近代加裝,原來是沒有的。

(圖說2)根據巴賽族後裔潘江衛敘述,社寮島曾經存在「埤塘」,位於今海產街後方的停車場附近。此所謂埤塘可有效儲存雞籠東北季風的豐沛的雨水,但它未必是人工興建而可能是自然積水形成的濕地。

雖然龍目井水質很好,但在西班牙時代不大可能是用水唯一的來源,因為龍目井與聖薩爾瓦多城正好位處島的兩端,不僅取水不便,還有安全上的顧慮,如果龍目井真的是唯一可飲用的水源(聖薩爾瓦多城內也有一口井但水質不適合飲用,只能澆花),為何西班牙人不把主堡建在龍目井的位置以便直接利用,或至少在龍目井增設一堡壘以保護水源﹖

筆者認為將西班牙人用水的問題侷限在水井可能是有盲點的,一口井的出水量應該難以供應如此眾多官兵與百姓的飲用,遑論耕種,更何況雞籠是西班牙人的補給港,遠航船隻需要在此裝載大量淡水,區區龍目井豈能供應?

我們不應忽略雞籠東北季風帶來極為豐沛的雨量,只要善加截流儲存就能解決大半用水問題。和平島耆老潘江衛曾指出島上當年有「埤塘」,筆者以為潘江衛所謂的埤塘未必刻板定義為像桃竹苗地區客家村莊那種以人工挖掘的灌溉防洪水塘,有可能是低窪處自然積水或人工截流形成的池塘。當有足夠的地表水源,龍目井就只是輔助性用途而不會太在意需要加以武裝保護了。

參閱1654年荷蘭人Simon Keerdekoe所繪的「大台北古地圖」中在靠近八尺門水道處有一水塘的圖案,與潘江衛所稱「埤塘」在今日海產街後方停車場的位置十分接近。Simon Keerdekoe還在地圖的註釋提到池塘:「教堂附近有兩個奇特的池塘,鋪著石頭,有一道看來頗為古怪的階梯自底部展開,神職人員便在這些池塘裡洗淨身體。」(註5) 我們無從得知Simon Keerdekoe看到甚麼奇怪的東西,但有池塘這一點應該是肯定的。

(圖說3)城堡都應該有雨水收集系統,將各屋頂與牆沿流下的雨水用溝渠導引到蓄水池,甚至收入到地下水庫儲藏,聖薩爾瓦多城應該也有類似的系統,尤其雞籠雨水如此之多。

甚至聖薩爾瓦多城的設計是否有雨水截流系統與地下儲水設施,筆者認為是十分合理的推測,因為早在羅馬時代城堡就有類似「集水槽」的系統,尤其是位在高崗上所謂「頂峰型」的城堡,(註6) 此外西元70年以猶太人抗拒羅馬人最後集體自殺而聞名的馬薩達要塞城內也是有雨水導引系統與儲水的大水庫才能支撐羅馬人的三年圍城。(註7)

水源是一座城堡能否持續防守至關重要的因素,若非在城堡內有儲水系統,1642年當荷蘭人從八尺門登陸時就已經控制了龍目井,根本不用仰攻山上的堡壘,幾天之內聖薩爾瓦多城就會因口渴而投降。從常識來說收集雨水要比打水井來得經濟實惠,供應量大,位置也不像水井受限於地理條件,更加安全有保障。聖薩爾瓦多城設計者Nicolás Bolen承續文藝復興城堡式樣,不可能面對雞籠豐沛的雨量任其流失而沒有任何加以利用的方案。但這僅為推測,目前尚未見到這方面的文獻資料,而且聖薩爾瓦多城現在尚未開挖遺址,無從獲得證據。

(圖說4) 1654年荷蘭人Simon Keerdekoe所繪的「大台北古地圖」。沿海灣整排房舍的後方似乎是種植作物的田地,左側沿著筆直的街道也有類似的田地。注意最左側靠近八尺門水道有一個水潭的圖案,或許就是潘江衛所說的「埤塘」?(圖片來源:基隆市文化局)


(註1) 鮑曉鷗,《西班牙人的台灣體驗 1626-1642,一項文藝復興時代的志業及其巴洛克的結局》,頁360-362。
(註2) (清)陳培桂撰,《淡水廳志》,卷13,頁53。(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https://ctext.org/wiki.pl?if=gb&chapter=382367(最後瀏覽日2019.12.31)),卷13,53。
(註3) (清)唐贊袞撰,《台陽見聞錄,卷下,山水篇》(台北市:成文出版社,原刻本影印本,1983),頁250。
(註4) 鄧肇祥執行編輯,《JOY愛十三行,第六期》(新北市:十三行博物館),2017年,頁38。
(註5) 鮑曉鷗,《西班牙人的台灣體驗 1626-1642,一項文藝復興時代的志業及其巴洛克的結局》,頁191-192。。
(註6) 盧屢彥,《古堡的秘密-歐洲中世紀城堡巡禮》(台北市:聯經出版社,2016),頁64-65。 (註7) 彭友智,《朝聖之旅: 宗教聖地口耳相傳的故事》(台北市:紅螞蟻圖書有限公司, 2015),頁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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